中國資本市場發展道路的坎坷,根本原因在于政府和市場的緊密聯系。政府不僅需要做出公開和明確的承諾,不再以任何方式干預股市,而且要進行體制改革,放棄干預市場的手段以強化政府承諾的公信力,徹底改變投資者的政策市預期
2006年以來,股指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竄升,上證綜指在2007年5月29日收于4335,但在隨后的短短幾天之內就跌去了20%。這已是中國證券市場十幾年歷史上的第三次大震蕩,前兩次發生在1994年和2001年。沒有人能預測,這次市場將如何調整,也沒有人知道,投資者最終將遭受多大的損失。
如此劇烈的震蕩,究竟誰之過?答案:我們所有的人。
政府的“有形之手”破壞了市場運行機制;投資者將價格推到超出世間力量所能支持的高度;券商演奏出令人暈眩的“黃金十年”交響曲;媒體一邊唱好一邊買股票;學者也無法抗拒巨大的誘惑,或者已喪失講出真話的勇氣。每個人在市場中都有一份利益,每個人都相信自己能搶到擊鼓傳花的倒數第二棒。
當上證A股市盈率突破50倍時,市場的非理性已是不爭的事實。用50塊錢購買上市公司一塊錢的盈利,投資收益率僅有2%,而且是必須承擔相當大風險的2%。另一方面,幾次加息之后,無風險的存款利率已升至2%以上,無風險的國債收益利更高于3%。即使在缺少投資機會的情況下,股票之不合算也顯而易見,但仍有大量的儲蓄存款離開安全的銀行,潮水般地涌入風急浪高的股市。
在虛假繁榮的泡沫中,資產價格與基本面脫鉤,投資者不再按風險和收益定價,人性的貪婪不再受到恐懼的制約,市場再也找不到均衡點,指數如斷線的風箏,隨著盲目的信心和愚昧的激情扶搖直上。無知無畏的瘋狂來自對知識和謹慎的蔑視,既不需要研究上市公司,也不需要預防下跌的風險,堅定的信念——市場不可能在黨代會之前跌,況且明年還有奧運會!——就是最好的投資策略
“凡是存在的,都是合理的”,迷信政策的表面非理性,卻是扭曲市場中的正常心態。既然相信政策左右市場,就沒有必要了解公司盈利,既然相信政府定會托市,就沒有必要考慮下跌的風險。政府以實際行動一次又一次地宣示其調控市場的意圖,一次又一次地強化政策市的預期。指數下跌時,發社論、出政策、壓供給、救機構,上漲時則查違規、加稅率,殊不知所有這些意在穩定市場的措施,恰恰成為市場劇烈波動的根源。
市場穩定的前提是價格與價值相符,而準確定價的基礎是投資者對股票收益和風險的理性評估。政府的救市制造了零風險的假象,在有恃無恐的資金推動下,又形成高收益的幻覺,資產價格嚴重高估,直接釀成日后的崩盤。市場的功能本來是分散風險,在政府的管理和引導下,投資者的分散決策變為協調一致的行動,千萬只眼睛都盯著政策的動向,風險轉而高度集中在政策上,千分之二的印花稅竟如同最后一根稻草,幾乎壓垮了價值十幾萬億的大駱駝。
政府對市場的管制和干預源于無法擺脫的指數情節,指數又莫名其妙地與社會穩定掛上鉤,成為政府的政績指標。只要指數仍是政績指標,監管當局就只能是政府的政策工具,監管就不可能以信息披露和市場規則為中心,就不可避免地要干預和調控市場。只要政府繼續調控,投資者就只能是政策驅動,價格就不可能反映資產的內在價值。而只要價格偏離價值,股災就不可避免,偏離越大,后果就越嚴重。
“剪不斷,理還亂”,中國資本市場發展道路的坎坷,根本原因在于政府和市場的緊密聯系,只要這種聯系維持一天,資本市場就無法走上健康發展之路,大起大落的悲喜劇就會是舞臺上的唯一演出。
如何切斷市場和政府的聯系?政府不僅需要做出公開和明確的承諾,不再以任何方式干預股市,而且要進行體制改革,放棄干預市場的手段以強化政府承諾的公信力,徹底改變投資者的政策市預期。
改革的核心是監管,監管要從政府干預市場的工具轉變為真正的裁判和執法。改革的方向是監管的獨立性、職業化、專業化和市場化。監管不僅應獨立于行政系統,也要獨立于監管對象,既不作為政府的一個部門,也不再是金融機構和市場的實際主管單位。監管人員脫離公務員序列,成為專業和職業的監管者,并領取市場化的工資。
不無遺憾的是,在近期的市場調整后,官方報紙上又出現營造氣氛的文章,監管當局如同既往地充當了“救火隊”角色,基金發行再次及時提速,投資者談論的不是上市公司的估值,而依舊在猜測政府下一步的可能行動。一次又一次的交學費,我們究竟學到了什么?我們能否吸取教訓,走出這毫無希望的反復循環?(許小年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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